5月2日
生活与生存
进场的时候,看到2个摊位,一个卖场刊和原声CD,一个卖林奕华的书,场刊20元,CD30元,书60元。太贵了,只见到有人买场刊,其他的没有。不过等出来的时候呢,大排长龙,人手一本。
早到15分钟,所以买了本场刊先看着,翻开第一页上写着:节目全场3小时15分钟!
好长啊!但事实证明,如此复杂的一个故事,3小时还是紧张了点,再加上台湾演员的语速本来就快,所以一旦有一句跟不上,很容易就出离状况了。
故事讲的是,一个公司里13个员工之间的故事,每个人的戏份基本上一样,这跟上次的《包法利夫人》一样,每个人都好会演,人物关系构成一个大循环,我的意思是,十三个角色,关系层层相扣,每个人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这复杂的关系令彼此之间讳莫如深,每句对白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充满弦外之音。唉,其实看一遍是不可能看懂看透的,看懂就八成不错了。
最赞的一场戏,莫过于第14场--最后晚餐。所有人穿着晚礼服参加女boss的践行酒会,首先视觉上就很华丽,而所有关系在这场酒会上发展到最高潮。大伟问遍了每个人,你会帮我吗?结果所有人离他越来越远。《其实你不懂我的心》,这首童安格的名曲一再回响,不仅有伴奏曲,现场吟唱版,还有赵鹏的hifi版以其低音炮的音效直抵人心,更有尾声前张艾嘉的歌词吟诵。在网络越来越发达的今年,在人群场所越来越拥挤的今天,人与人的距离却越发的清晰,一个“懂”字愈发地艰难。
最后,大伟带着李想跳下了99层的高楼,在戏的最初,观众都知道了李想会死,但没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包括李想自己,“我为什么会跳下去?”到了最后,大家知道了理当死的是谁,却仍在困惑李想为什么会死(我听到好多观众散场的时候在问?)。然而李想自己知道了:“我只是个小人物,我想大伟不是故事要拉我下去的,只是他忘了放手。”没错,李想,理想,只是个,小人物。所以,最后大伟的死,是因为理想死了。最后,张艾嘉以一句:“李想,理想,我好像还记得你”,也正是这个意思。
这之前,还有一场戏很妙,当所有人都几近崩溃的时候,导演安排了这么一场戏,面试。一个个角色从边门走出,表演当年面试是的情形,手中拿着简历表大谈理想,讲完,一张张代表“理想”的履历表转头就被随手丢进了垃圾桶,剩下的只是一个个忘了过去,努力往上爬的上班族。
李想,在刚踏入公司之前,还真是一个清白无邪的青年。但是,在受到了张艾嘉的调教和暗示之后,他开始懂得告密。如果把张威和大伟与张威和李想对比,我们不难发现两组关系的重复和递进。刚进公司的大伟想必是和李想一般单纯,但随着张威的影响,他变成了一个擅于操作、犯罪和欺骗的“聪明人”。同样的,张艾嘉刚踏入公司时不也天真烂漫,但仲平却教会了她许多手段。从这三组关系着手,张威、大伟和李想三人,其实都是不同时期的变奏和异化。
一人饰三角的冬梅夏荷秋菊,看上去是战战兢兢的女秘书,为他人服务,却在剧中担当着旁白,如同拉扯木偶般操纵着众人的表演,妙!被动主动控制被控制监视被监视同时发生。
没错,就是manipulationg!有场戏,谋杀的梦境,这场梦是最清楚展现了剧中各个人物的焦虑和互相操弄的关系。梦境里的张艾嘉通过语言,戏弄众人,让他们迷失在杀不杀张威和有谁杀的错乱之中,最后更逼得苏菲以自杀收场。尽管张艾嘉尽显强势,但连星期天的晚上都不忘在梦里操弄权术,可见虽然身处高位,她还无时不需提防下属的反扑。与此同时,这场梦境又犹如一场群交(orgy),是各怀鬼胎的众人所共同谱写的,这说明无论是最低下的助理、中层的经理,还是顶端的老总,都无法摆脱这种不安全感。
李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上班,只是看它是城里最高最美的大厦,出入的人穿着最漂亮的西装,所以我就来了。”
我们的欲望都是因为“看”而来的。走过中国各大城市的朋友,不难发现,每一座想要出位的二线城市,不外乎就是努力翻版北京或上海,而稍加不同的就只是名字。上海新天地、武汉天地、西湖天地、重庆天地,就是最为确凿的例子。矗立在这些异常相似的城市之中,就是欲望的具象化--高大美的建筑。例如,LV旗舰店、米芝莲三星餐厅,甚至渣打银行大厦。
身穿奢华名牌,出入高贵餐厅本来就是一种身份的体现,但时至今日,在跨国知名企业上班,也成为了耍耍嘴皮赚赚面子的标签。周围待业的大学朋友,不都以职业职位职薪论高低。金融海啸的来临,诚然令我一班金融专业的同窗丢失过往的意气风发,换来一脸蓬头垢面。而可悲的是啊,当我会这样形容朋友时,显然我也被自己的欲望操作了自己的自卑,尽显算算的醋意。
城市如何的眼红地看城市,我如何眼红地看朋友,欲望就是这么“看”来的。欲望因此而倍增,想要取而代之,想要上位。戏里的人物,就是在互相观看的情况下,让自己的欲望暴走,让它操纵自己,让自己操纵别人。
在这部戏里,似乎更可以清晰地看到当下林的风格:对多人多空间场面的调度自如,繁杂的细节铺陈的不慌不忙。甚至这似乎成为了其的偏好,自然令人感佩于其庞大的脑部立体想象空间以及组织表达能力。也正因此,一部几乎是普通电影两倍长度的舞台剧可以自始自终抓住观众而不令人生厌。
张艾嘉,全剧的女王,我的位子比较远,远远看去,个子不高,那种腔调很像往阿姐。
不能不说谢盈萱扮演的苏菲,这个高挑的演技派美女,操着口流利的台湾阿嫲国语,甚有喜感。这次演一个外表冷漠、干练而内心柔弱的财务总监。她和大伟(销售经理)下半场的那场对打戏几乎是全剧的最高潮。5米啊!最后的推倒直接摔出去5米啊!差点就摔下舞台了,全场观众都被吓到了。一个是公司最会管钱的,一个是公司最会赚钱的,本来都是张总接班人,结果两个都是不归路。谢幕的时候,对了,昨晚运气很好,最后谢幕谢了15分钟,每个演员都讲了段话,轮到谢盈萱,一晚上都好“良家妇女”的她终于耍了次宝:“谢谢导演!哇奥!我真是爱死这套制服了啦!”
还有香港来的杨淇,之前在《梁祝下世传奇》中看到过她,一口可爱的香港国语,好好认。
总结下吧。
《生活与生存》是一部极端细分市场的作品,它最适合的观众是两类人:一类是高级戏剧爱好者,逢好戏必看的那种,不一定有太高的消费能力,但绝对不会错过年中任何一部好戏(恩,也就是我);令一类是职场的高级白领,《杜拉拉求职记》之类的白话小说于他们而言太浅,《穿prada的恶魔》离他们太远,肥皂剧与他们太俗,舞台剧《生活与生存》则刚刚好,三小时解决问题,看的时候针针见血,时时亦幻亦真地怀疑是自己走上了舞台,离开的时候颇有几分张爱玲式的伤感,职场生活虽然残酷,但博弈式生存还得继续。在这些“华丽上班族”的心里,张艾嘉的不下十二套各色服装和chanel包包算是经典现场教程,而剧情则是心中隐秘的痛,他们各自可能都有更精彩的故事,只是无人来写。
其实林奕华的作品远不应该只用这么通俗的“目光”来解读,他的作品里另有一种《红楼梦》和《倾城之恋》式的无奈和苍凉在里面,可《生活与生存》好又好在它的低姿态和通俗,放低了声音和身段娓娓道来,讲一个看似华丽与轻松的故事,而苍凉深郁的打底又让你不那么容易彻底“飘”起来。像一曲在现代感与讽刺性中来回腾挪转移的“探戈”,进一步、退一步,又见令一处洞天。对了,戏中出现过一次“卡农”,主句与答句丝丝入扣,严密细致,相互攀援而上,交替轮错,暗合台上那条长长的阶梯和阶梯上的人,美到骨子里了。
昨晚第一次看到林奕华真人了,据说同性恋不显老,看来果真如此,近5张的年纪,蹦蹦跳跳的样子看来不过20出头。
我心目中的林奕华是那种再过两三年在大陆市场的影响力就可能超越赖声川的导演,而且他擅长的“城市型”作品于大陆戏剧舞台泛滥的“白领戏剧”而言算是一面照妖镜。看了林奕华的戏,你才会明白那些粗制滥造、缺乏技术含量与戏剧手段的“山寨版”话剧是多么无趣,才会知道“先锋戏剧”应该如何转型落地。
最后转个南方周末评论,南方周末给的评价是,2008文化原创榜年度戏剧,致敬理由:赵丹曾说当艺术家一要有高品味,二要有别人没有的资源。林奕华导演具备这两点。他有自己的风格,而且还是很讲究的风格。该剧浸入当代生活,用夸张的手法裸露公司人的精神生活。在开放的舞台空间展现办公室和街道,情欲饥渴和社会矛盾,杯水风波和没有硝烟的战争。台下的看客和台上的人物无论在情调、趣味还是思考上十分契合。舞台处理有张力,有压迫感。舞美冷峻而优雅,调度复杂而流畅,音响配合台词和场面极其细致熨帖。演员娉娉婷婷又落落大方,赏心悦目。